第六章
七号一直讲话,可是他们就是听不到他、看不到他。更糟的是,屋里的一切——不但是这两个家伙,连屋子本身——都开始产生奇异的转变。那感觉好似空间正在时间中加速前进,或者说,时间在空间中加速前进——七号不知道哪一个才对。可是屋子的墙壁却开始拍动,活像木片窗帘,接下来变成珠子,接下来变成了小点。
七号这时才明白屋子的墙壁已经消失。此时的他在温热的黑夜,兀自一人站在一个山丘的草地上,什么脑桥,什么小偷——真的,这一带的所有人、物都不见了。不过他知道自己还是在原来的地方,只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知道。柔柔的风从他脸上拂过,接着他就看到那条河(是同一条河流吗?)在差不多相同的距离之外。
七号真的很不安,因为到目前为止,他的经验似乎都毫无条理——不过不如说,他或许也觉察到某种秩序,只是完全不知道这种秩序是怎么进行的。之前,那屋子还给人某种方向感,现在连这种方向感都没了。而且,至少现在,赛普路斯好像还把他遗弃了——不论这个现在是哪一个现在都一样,他沮丧地想着。
环顾四周,除了他所在的小空地外,目光所及的都是树木。他到底身在何方?在何时?他心里喊着:「赛普路斯!」可是听不到她回答。
这个地方是不是就是乔治家所在的地方?如果是的话,从这间房子存在之时为准,他是处于过去还是未来?他抬头往上看,远远的天上有三颗闪亮的星。他哀吟一声,开始努力回想地球以前的历史。第一个浮城是二十三世纪开始运作的。他记得这一点,是因为他的一个人身——布鲁托——就住在那里。第二个大约在二十五世纪。第三个一直到二十八世纪才能够住人。想到这里,他不禁跌坐在地上;因为这时他的空间没错,他距离目标还有千年之久。
更糟的是,他根本不敢走出房子所在的区域之外;因为,不管现在发生的是什么事情,这里一定是事情的中心。也许,他只要坐在那里,想着要回二十世纪,时间自己就会倒退。不过,四周的环境实在很不安定。地面上不见任何亮光,抬头往上看,三座浮城也不过星星一般亮而已。天上下着细雨——很细很细,细得像雾一般,脚下的草很潮湿,水滴沿着树叶一层一层往下落,那些树木发出一种细细的声音。除此之外,周遭完全安静无声。
可是,他本来只在十九世纪和二十世纪间跳来跳去,现在为什么会跑到未来的一千年之外了?他又叫了一声:「赛普路斯!」但还是没有得到响应。
他一直发抖,因为已经全身湿透。空气虽然温热,雨水却淋湿了他的西装。他悲伤的想说,难怪地球人要撑伞。但是,就算身体干了,他还是不敢离开身体。因为他怕时间就在那个时候倒转,把他的身体带走,却不把他带走。不过目前发生的这一切,在他还有身体的时候,是怎么发生的?
他想,赛存在于每一个时间当中,他也是,所以他应该不会迷失才对。但现在的他确实感觉迷失了。如果他的记忆没错的话,有一个可能就是,地球到了这个世纪已经大部分不适宜居住,所以早就划为自然保护区,限制进入。也有一个可能是,此时的地球由于负载了无数核子战争的核废料,所以已经濒临死亡。再来一个可能就是,地球正在发展一个新的文明。
他却不知道自己置身在哪一个未来当中,只知道这个未来是从乔治——两个乔治——的现在「长出来」的!
这时候,他却发现这里整个地区都浸浴在一种柔和神秘的气氛当中,这种神秘由于雨雾的关系而更加神秘。奇怪的是,整个地方似乎既蛊惑人、又被蛊惑了;可是另一方面,又有一种静静等待的气息,好像它只是舞台,等一下就有戏要上场……他突然心想,或许……他好像看到了一个可能正在酝酿成形。
这里是否就是两个乔治所在的地球呢?
他还来不及回答自己的问题,天上就突然爆出很多图像。他看到一幅多重空间的图画,不知道先看哪里才好——更不要说弄清楚自己到底看到了什么东西。那图画实在太大了,他可以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努力扩张,以便容纳图画。整个的情景就是:一个世界,但是上面各个区域所在的时间都不一样。每个区域的建筑、农业、技术一直在变化,其中的人都穿着他们时代特有的服饰,然而(七号看到)都在时间里活动。
除此之外,图画里面还有热闹的城市、最原始的木屋,全部是用光亮的马赛克拼凑而成。另外还有工厂、石头做的工具、各式各样的国旗、宗教或学说的徽章,都是他没有听过的。
可是接下来,此起彼落的,总有一块马赛克会冒出一个人物,成为主要的人物。然后这个人(也许是男的,也许是女的)就会做个简单的动作——捧起瓶子、举起手臂、转身走开等等。接着,其他部位一呼百应地跟着改变,于是就出现不同的房子,或者军队,或者是游行队伍。他们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整张图画就完全改变。
七号努力想弄清楚这种经验,整个人专注得几乎已经忘我。譬如说,有一张马赛克是公元前一万三千年的一个女人捡起一个很简单的工具,另外一张马赛克上面却是一艘宇宙飞船在起飞。可是接下来这个动作却倒转过来——一个航天员往仪表板上按了一个钮,接着那个女人——彷佛在响应他似的——便捡起工具。
接着他看到乔治•脑桥一世在阁楼的书房看书。那影像出现一下子,快得他几乎跟不上。这个维多利亚时代的乔治呈现为小小的身形,却发出强烈的亮光。乔治三世同时出现,也是小小的身形。那诊疗室在天空衬托之下,活像一口漂亮的白色橱子。他俯身看着小偷葛瑞哥利的脸,两人好像就要那样永远定在那种姿态当中,不过七号却感觉到他们两人的关系一直在改变。就在这个时候,另一块马赛克上面,精神医院那个自认是基督的病人突然举起手,那样子像是要阻挡这一切宇宙的生产活动。就这样,刚刚那一切一下子突然消失了。景色依旧,而且仍然雨雾笼罩。
有风。他听着,风中有一种低低的、奇异的声音,驱使着人,令人昏昏欲睡,但是却很遥远,好像隐藏在风中某处。他听着听着,心里知道这种声音绝不是他平常所知道的所谓声音,而是一种内在的分子骚动,好像那些石头、树木、青草的原子在那里想说什么或造什么话出来。这个声音变化了很多次,他才听出原来是在说「附录」。可是这是什么意思呢?那声音其实只像是一种振动,只是他把它译成文字而已。因此之故,他脚下的土地确实就是在振动,那些笼罩着雨雾的树木也是。一直到最后,「附录」这两个内在的字终于从四方八面直直窜入他心里。
他心里说:「这是什么东西?」这一问,振动停止了,赛普路斯突然站在他旁边。
他从来没有看到赛这么神采飞扬过。她好像拥有一个身形万花筒,任由她使唤一般。她一出现,她的其他——或男或女、各种年龄、各种国籍、各个时间的——身形就纷纷洒落,掉到地上,然后像鞭炮一样爆开。七号对她的能力简直感到困窘不安。他穿着那一套永久免烫的西装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场展示,觉得自己非常渺小。站在夜晚的雨雾当中,他的西装已经微湿。
事实上,赛最后定在一个身形——一个外表年轻的老妇人,或者说拥有古老知识的少妇——上时,七号其实觉得很懊丧。
他说:「我当然很高兴看到你。但我完全不知道目前的状况是怎么一回事。我现在虽然有身体,但就是没办法停在正确的时间上面。你有没有看到刚刚的情景?」
赛柔和的说:「我看到了。你知觉到的东西比我料想的还多,其中一部分你只要再坚持一下,就会了解。」
七号叫道:「可是我最近的经验都毫无条理可言。我知道有一种秩序,可是一直找不到……」
赛柔和的说:「你会找到的;它就在那里。你对这种秩序的知觉是有一点耽搁,原因我后来才知道。但我有一些重要的线索可以帮助你。」
「目前有一个严重的两难,或者说,目前是一个重大的变化期……一方面,这种变化已经发生——当然;可是在另一方面,从二十世纪乔治的立场来说,这种变化却还没有发生。但是他却在朝各种可能互相交叉的点接近,所以你不但要懂得在他们体认到的问题上面帮助他们,还要在他们到达『可能区』的时候帮助他们。」
七号喊道:「你的意思是我可能会碰到好几个乔治?」他真的很懊丧。
赛不理会他,径自笑一笑:「记住你看到的情景。」她那种强调的口气,七号早就学会要特别注意,「里面也有重要的线索。你要记住里面看到的几个人,尤其要记住葛瑞哥利。不要忘了,即使人类,他们的经验也不见得会从形体上表现出来。七号,所有可能世界的诞生,每个人都要负一部分责任。你看看,不要皱眉。你做得很好。这套西装非常得体,绝对的二十世纪——怪得很。」
七号说:「你讲这些只是要替我打气。」不等他说完,赛就说:「可是你必须暂时回到主要的世纪,否则到时候更糟。不要忘了,脑桥一世会知觉到葛瑞哥利不是没有原因的。」
七号说:「我更胡涂了。我的身体怎么会通过这么多可能呢?」
赛说:「你最好先把那个小偷弄走,不要让二十世纪的乔治知道。其他的事情等一下再说。」说完就消失了。接着那二十世纪夜晚的情景也消失了。
七号(他自己知道,他完全可见的)站在脑桥和那个二十世纪的小偷的面前。房子依旧是维多利亚时间的模样。脑桥——这一次看到他了——吼说:「谁在那里叫?」七号用尽所有的力气,对着葛瑞哥利喊:「出去!出去!」一边说一边把他推出二十世纪的门外。这一次他真的感觉到自己肌肉的活动。
接着,差不多就是同时,他又转身命令脑桥退回十九世纪的楼梯。脑桥惊讶得眼睛快要喷火,可还是乖乖退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