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葛瑞哥利发现,乔治一个星期只有两个上午在精神病院看病。所以两天后,葛瑞哥利在中心大楼,站在牙医办公室前面等着。他知道自己很紧张——这一点无庸置疑。他知道这个医生就是几天前他到他家去偷东西的那个人,所以他良心很不安。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找对了地方,也不知道那个穿怪衣服的怪人是这个医生的亲戚还是什么人。而且——他也很纳闷——后来赶他走的那个年轻人又是谁,他虽然很想把约翰·窗户的事情说出来,很想证明他的异能,可是他却不敢再到乔治家。所以他现在才来这里。他等得很不耐烦,才见乔治从走廊走过来;七号则手脚利落的走在他旁边。
他和七号立刻认出对方。他开始紧张:因为他相信他偷窃未遂的事情已经传开——不过七号却一下子笑起来,对他挥挥手,说:「等不及要进来的病号,对不对?」他愣了一下子,连忙挤出一个半内疚半感激的笑容。
乔治说:「你今天并没有和我预约,对不对?」
他边说边开门。葛瑞哥利从七号身边挤进去,说:「我必须和你谈一谈,只要一分钟。你必须看一样东西。」
他简直就是请求,而且还用这么讨好的态度,于是乔治就半笑着戏弄他说:「今天不找我麻烦了啊?」
葛瑞哥利叫说:「都好了,你看。」说着用力张开嘴巴。
乔治耸耸肩膀,推一下眼镜,说:「怎么回事?牙齿掉了吗?」说完看一眼,然后抽一口气说,「天啊!坐下来!」然后把他往诊疗椅上推。
乔治说:「打开一点。」他就开一点。接着乔治长长吹了一声口哨,对七号说:「看看这孩子的牙齿,好吗?请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七号不解的看一下,然后说:「又整齐又漂亮。嗯,太好了。」
乔治红着脸说:「我就怕你这么说。」
葛瑞哥利说:「我敢讲你很惊讶对不对?」乔治把手指伸进他的嘴里,去戳他那坚固的牙齿,他就开始笑。
乔治说:「天啊!几天前他的牙齿烂得随时都会掉下来。事实上我还认为不如让那一口牙齿全部掉光对他最仁慈。」他看着葛瑞哥利一直摇头,「怎么搞的?我没看过这种事情。这种病只要一开始,牙龈组织只会越来越糟。以你的情况,根本是没救了,绝对好不起来。」
葛瑞哥利沾沾自喜的说:「你是这么说的没错。」
七号让自己的意识流进乔治的意识,对于他内在发生的反应觉得非常惊讶。葛瑞哥利的牙齿痊愈似乎在乔治心里产生了一些震撼。乔治看到葛瑞哥利牙齿的情形,既相信又不相信,一直想要怎么样消灭眼前确切的证据。他这么顽强的否定态度使七号很不解。
葛瑞哥利刚刚笑得很大声,现在却为乔治感到遗憾。
乔治红着脸说:「到底怎么回事?」
葛瑞哥利说:「你可能不相信。」
乔治说:「现在我什么事都相信。」
可是真正要讲故事了,葛瑞哥利却觉得忸怩不安。只是因为他确实决心要帮那个工友,所以才没有夺门而出。他开始说:「我真的不知道,本来我的牙齿痛得受不了,来你这边看过以后,我又长了两个牙疱。但昨天早上,我在娱乐间遇到一个人,他是院里的工友。我们开始交谈……」他直直地看着乔治的眼睛,吸一口气,口气转为高亢、惊惧、踌躇不安,「这个人注视着我,不知道做了什么,我就突然觉得牙齿紧了起来。我是说我『感觉』到牙齿紧了起来。我觉得浑身发热,又看到一些光……」他停在那里。这样叙述事情,使他终于体会这件事对他的冲击有多大,又是多么不可能——却又确切无疑。他抬起头来喊说:「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人,那个说他是基督的那个人。是他做的,我讲真的,就是他做的。」
七号尽量表现出认真的样子,却闭着嘴巴不讲话,免得说错话。他很疑惑的想:有身体,再加一套西装,不见得就会使你变成人类,当然也不会比较容易了解某些人类的观点。他真想喊说:「你们所谓的奇迹,其实常常发生,那只是大自然不受阻碍、自然表现的东西而已。」但他还是闭口不言。不过却很想知道为什么这两个人这么震撼、葛瑞哥利为什么说得快要掉眼泪。
乔治摸一摸鼻翼,擤一擤鼻涕,推一推眼镜——这是七分钟内第十次了——坐下来,伸出几近肥胖的手臂,丧气的说:「好吧!事情既然这样,那就这样吧!我的意思是,十年内没有哪一个牙医能够治好这种病,更不要说两天。你们不会骗我的。」后面这一句其实是对葛瑞哥利说,不过他的口气却带着问号,好像希望他们真是骗他的。然后他又说:「我真宁愿这是什么魔术……呃,牙齿这样痊愈表示……」他拿起一只新的病患水杯,抽出其中的玻璃纸,倒满水,然后一饮而尽。
葛瑞哥利一直看着他。他自己也一直尽力恢复镇静。接着,他几近道歉的说:「都不是。可是我就是全身舒畅,我是说我觉得很奇妙。而且,我对人也开始不再这么……这么偏执。」他有点羞涩。
乔治不知哪来的幽默感,突然说:「否极泰来。」
葛瑞哥利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看着七号说:「我做的事情我并不骄傲。」口气里有一些怀疑。
现在故事说完了,于是他开始担心七号也许会向乔治提起他偷窃未遂的事情。可是七号却对着葛瑞哥利笑一笑,说:「把这些事都丢开吧!」
本来七号一直都很安静,乔治都忘了他在那里。现在听到他讲话,吓了一跳。心神恢复过来以后,他加重语气的说:「对!对!」可是顿了一下,他又疑惑起来,「这一定是某种暗示。只有这个答案才对。我的意思是约翰·窗户那家伙是个怪胎,至少他绝对不是基督。但是暗示——妈的——暗示怎么能够一分钟就把牙齿治好,好得和你们的一样?不可能!」
葛瑞哥利以超乎平常的勇气说:「那个人也许不是基督,可是却也没有问题。我是说,他自己知道有时候会认为自己是基督,而且他也没有伤害别人。但是,老兄,他不只是这样而已。想想他可以治好多少人的病,搞不好他连癌症都有办法治!」
乔治双手往屁股口袋用力一插,说:「哇!哇!太好了!摸一下,你的病就好了。」然后又几近粗暴的说:「我就是搞不懂。」然后他情绪高昂起来,「把嘴巴张开。七号,你把那边他的病历拿过来,我要看看那白纸黑字的诊断纪录……」
七号拿出病历,乔治逐页翻着,然后用手指捏着葛瑞哥利的病历,那个样子好像那几张纸是火一样。他小心地看着,一副不相信的样子,边看边摇头,说:「这里。四天前开始,严重牙周病。」
看着病历,终于证实了他最恐惧的事情——那就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却真正发生了。他决定用决心、气力、幽默面对这件事。他一向实际的态度使他愿意实际地面对这件最不可能的事情!他不得不如此——他认为。这时葛瑞哥利以忧虑的口气问他:「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乔治重复一句,「妈的,怎么办?已经办了。我也许会和那个工友谈一下,也许不会。给我一点时间考虑一下。不过,我明天会再检查一下你的牙齿……」
葛瑞哥利说:「你不会让他有事吧?」他的口气很担忧,「我的意思是,他的异能不是会使院方不爽快吗?」
乔治回说:「当然会。」他很困扰,虽然名义上他是当权派的一员,却常常很同情弱势者——所以他才会到这家医疗中心来帮忙。可是,他的传统医学知识,却使他对葛瑞哥利的痊愈感到颜面无光——因为这大大的违反了常识。想到自己也曾经碰见过这个自称基督的病人,他更紧张了,连忙说:「我今天早上还有三个病人要看。这件事我会想一下再和你联络。我们会好好研究一下……」葛瑞哥利根本不想走,可是七号推了他一下,把他带到了门口。
乔治对他说:「我保证一定会和你联络。」他走了之后,乔治替病人拔了两颗牙齿,补了一颗,一句话都没说——除了偶尔指着一项器材对七号说:「XX拿给我就对了。」那些器材七号也是几次以后才知道名称,起先他还以为乔治是在叫他的宠物!七号就这样跳来跳去,等着乔治点下一件器材,然后他就顺着乔治手指的地方找器材。
乔治说:「挖刀。」七号很快就把挖刀递给他。他边接边说:「太好了!」却是失神的、自动的说出来的。他要病人张嘴的时候,也没有平常的笑容。
最后一个病人走了。他看着七号,摇着头说:「我真的迷糊了。我这辈子第一次做事不知道该怎么办。你有没有什么看法?……」
这一次七号忘了自己原先想帮助乔治的想法:「有什么问题吗?他的牙齿确实好了。只要没有阻碍,奇迹其实是很自然的。」
乔治眼睛睁得很大的说:「这种话真奇怪。『只要没有阻碍,奇迹其实是很自然的』?狗屎!一定还有什么事情。不要这样,你觉不觉得我们是给催眠了?」
七号吓了一跳,说:「催眠?」乔治哪里来的这种念头?
「还是我们自己在创造假象?」他又牵强的说,「不是。好,你觉得怎么样我不知道,但是我已经给弄迷糊了,一定要弄清楚怎么一回事。这里面一定在搞什么鬼。」他们一边说一边关好办公室的门,向停车场走去。这是六月天色淡灰绿的一个下午,天气热热的。乔治每次来这里看诊,回去的时候都是直接穿越运动场,今天他却停下来,坐在一张秋千椅上。七号也在他身边坐下。运动场这个时候没有小朋友玩耍,偶尔只有几个病人走过去。场边的树丛遮住了一部分附近大街的汽车声。他们两人坐在那里都不讲话。
后来乔治说:「你真奇怪,你知道吗?你好像觉得他妈的没什么大不了。」
七号淡淡的说:「事情是这样就是这样。」
「也许是你比较年轻吧!我不知道。但是至少我还在牙医学院的时候,他们就告诉我们,有些东西、有些情况是绝对无法恢复的。妈的,我还是癌学社社长呢!」
七号说:「学习长癌啊?谁要啊?」
乔治说:「现在没时间开玩笑。如果那种病可以这样治好,那整个医疗界就要天翻地覆了。那时候我们就不是想办法弄钱发展技术,而是……妈的,我不知道,也许重新思考我们对身体的概念,或者,老天,把那个人找出来,或者……」
七号天真的说:「对啊!你也知道那个人在哪里。」
「对啊!在疯人院里。如果我不是自己亲眼看过那孩子的牙齿,我会说他就是属于那个地方。」讲到这里,他突然坐直起来,「我想到了。他有两个。对!没错!他们是双胞胎,一个牙齿很好,一个一口烂牙。这真是他妈的骗局!」
「双胞胎!」他坐在秋千上,笑得腰都弯了。
七号看着他不说话。
「喔!天啊!我怎么会上当呢?那个痞子这样整我,只不过因为我治不好他的牙齿。我的意思是,他把我们当傻瓜,当我们是当权派,当我们不在乎,当我们不论如何都有利益。」
七号尽力想了解他这种反应,可就是不懂。他为什么优先假设这种骗局呢?他又为什么越来越快活呢?七号说:「所以你根本不认为有什么奇迹,对不对?」
乔治说:「绝对没有。你太善良、太容易受骗了。」他还在笑,可是已经比较小声。他轻轻荡着秋千,眼睛还盯着右脚拇趾,好像所有解答都在那上面似的。他说:「你听我说,那个基督先生也有份。双胞胎一号先让我看他的一口烂牙,然后双胞胎二号再给我看他的好牙,然后再说那个『基督』把他的牙痛治好了。但他们这是干什么?奇迹?乖乖!差一点上当。」
七号直率的说:「我猜你也不相信有灵魂,呃?」
乔治站起来伸伸腿,笑着说:「我相信牙齿。牙齿不会骗人。」
就他和乔治的关系来说,七号最多也只能说这么多;其实想起来真悲哀,他甚至连这些该怎么说都不知道。所以他只是稍微严肃的看着乔治说:「生命比牙齿更重要。」刚讲完,他就知道自己伤害了乔治,因为乔治不以为然地拍拍他的背说:「是吗?好,你听我说,牙医可能不是全世界最拉风的行业——你不久也会对自己有这种感受。但是我告诉你一件事,把病人的坏牙齿拔掉、消除他们的牙痛,病人没有不感激的。别人有痛苦的时候,帮助他们消除痛苦也许没有什么深度,却非常实际。所以呢,灵魂的问题我留给传教士、僧侣去处理。我还是要说牙齿最诚实,不会骗人。」
七号仍然兀自看着他。他现在每一分钟都更了解乔治一些。
乔治笑一笑,说:「你觉得很惊讶是不是?不管怎么样,骗人的把戏会让我气愤,就是因为这样——给人不切实际的希望,虽然他妈的我了解其中的动机!要耗大家来耗,我倒要看他们搞什么鬼。」
七号说:「首先你要先找到那一对双胞胎。」
乔治说:「还有,不管有没有奇迹,我想,这个孩子的态度变得这么好实在太棒了,」他笑一笑,「不,是这两个孩子。是他们在开我玩笑,我想。」
可是说到这里,他的心情改变了。他一脚穿入地上的沙子当中,用比较强硬的口气说:「只是这个玩笑实在不好玩,妈的,我不知道。前几天我也看过那个工友的牙齿,他也说他是基督。但没关系,他像是个好人。我看完他的牙齿,他好像有说『上帝保佑你』还是什么的……」他想不出来,停在那里,显然很尴尬。
七号:「怎么样?」
乔治说:「狗屎!」他自我解嘲的说,「反正不管他说什么,我听了那句话却觉得很好,好像整个人换了新的一样,精神饱满。管理员说其实他常常做这种事,并说这其实是一种暗示。一定是——暗示。可是,他妈的,我其实是很不懂暗示的,至少我觉得我不懂。」
乔治似乎一下子忘了七号的存在。他低吟着,自言自语的说:「我想过很多事情,以前从来没有想过的事,多少年了……现在竟然有这种事。竟然有人利用这种事,真是丢脸……」
七号说:「什么事?」他嘴巴再也闭不住了。
乔治挥舞着手,喊说:「就是,妈的,那样给人不切实际的希望。好吧!我们走了。生活不是运动场,我告诉你……我要去抓那一干人犯。」
乔治决绝地站起来,向停车场走去。七号走在他身边,觉得有些不妙,所以用近乎叫喊的声音说:「你搞不好会碰到很多想不到的事情……」
可是乔治不理他。现在的他心里充满着正义感,眼眉冒火,双手大力摆动的说:「玩笑归玩笑,也够了。」七号心想,这个乔治突然一下子变得很像他的祖父乔治•脑桥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