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面谈进行了好几世纪,或者只是一下子——看你的观点而定。超灵七号皱着眉头,在门上挂了「外出吃饭」的牌子,然后对他的老师赛普路斯说:「每个人都想当神。没看过这种事。这些应征的人我一个都不信任,他们太急了。」现在的他看起来像个上师,因为地球的应征者要的就是这个。他对着候诊室咖啡桌对面的镜子瞄了自己一眼,笑一笑说:「我看起来有点像基督,你觉得呢?」
赛一直在想事情,所以也一直在改变形体。她停了良久才说:「如果莉蒂亚已经准备要重生,我不懂为什么在这种时刻,你还替她这么大费周章。如果你帮助莉蒂亚顺利展开新生命的话,你的评分会很高。而且,如果这件事对她是那么重要,事实上也构成了你这一学期最重要工作的一部分。所以我不懂你这样寻找众神有什么道理。」
「这样岔开我的事情,你觉得我会有什么感受?由地球人的『神』的概念,显示我的地球人教育真的有一点问题。地球的神实在都很衰老痴呆。这很糟,可是有什么办法?你把他们丢在时间里面,他们就要受时间的影响。任何人都一样,只是他们撑得久一点而已。莉蒂亚虽然是我的一个人格,还是得自己去找答案。」
赛说:「七号,我希望你要记住这一点;也希望你记住自己这一个学期要处理的是主观实相。我猜,『外出吃饭』这个牌子和地球的习惯有关,是吗?不过,就算是这样,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同意你为这次面谈设立的场所。」
七号沉吟着说:「我仿造了一个医生的候诊室。莉蒂亚曾经在二十世纪去过这间候诊室。我尽量使用地球的象征,好让她在一生与一生之间有安全感。她很容易受惊。我喜欢这个环境——有关灵魂医疗之类的东西。」
赛说:「这种冒险可能会很复杂。」她停下来,想让七号表示意见,可是七号没有,只因为羞愧而脸红而已。赛突然消失了,但她的声音却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说:「你在莉蒂亚这一方面显然没有问题——至少没有什么事情无法处理。所以你可以一个人做得很好。这样,莉蒂亚就可以准时出生了。」
「好吧!回来吧!」七号喊着——象征性的喊着,因为到目前为止,他们的谈话事实上都是无声的、无文字的。
赛出现时,七号又脸红了。他说:「我有一个小问题。」这一次他表情严峻。赛的形体有男有女,或者说有女有男;年纪也是又老又年轻,或说又年轻又老。她对七号的话有什么反应就现出什么面貌。
「嗯,」七号犹豫的说,「事实上是莉蒂亚在找神。她一直不肯重生。在她重生之前,她想先知道那些神是不是真的存在。但最糟的是,她对整件事很顽固。」
赛的表情一下子又老又气愤:「还有呢?其他的呢?」
七号深深的叹一口气,尽量装作有一些(不是很)关切:「莉蒂亚下一世的母亲是碧安卡,你知道,就是约瑟夫的太太。她现在在十七世纪的丹麦已经快要分娩。不要忘了,莉蒂亚已经决定赶回来重生——当然,是按她的条件。我是说,我们知道所有的时间都是同时的,但是……」他的声音因悲伤而慢慢消失了。
赛为自己这一个学生感到遗憾,于是形体立刻变为慈祥的老医生。七号一时士气大振。
他说:「实际上,如果用地球的话来说,这个问题主要是时间的问题。我是说:在这种时间之下,女人分娩的痛苦是不可能一直继续不停的。而且我也一直没有机会改变莉蒂亚的想法。」
赛又不见了。这一次她不见是因为她的反应很快很矛盾,她不知道该用哪一个形体来表达。她说:「你是说莉蒂亚未来的母亲碧安卡就快要生孩子,可是莉蒂亚却受到误导,想要先朝圣诸神?」
七号静静的说:「呃,我不确定。但是,如果我的时间顺序没错,那么碧安卡在二十四小时内就要生小孩了。」
两个都没讲话。
七号又说:「当然,这只是可能,有太多的可能,从三小时到四十八小时都可能。我想。」
赛说:「是有可能。但莉蒂亚也可能决定不生出来当崔娣。」这一次她的声音彷若雷鸣,又有回声;元音和各音节都化成影像,飞入空中,染上阳光,化成多彩的三棱镜。只是这种三棱镜另外还有声音,元音和所有的音节纷纷破裂,化为大小不一的声音。七号掩住他的「上师」耳朵,大声叫了出来。
这一阵喧闹终于停止了。七号幽幽的说:「你不需要这样……」然后转为严肃的口气说,「我也了解你的关切。」
赛说:「喔,七号!」她已经变回她和七号做这种讨论时常有的形体——一个拥有古老知识的少妇,或者古老而外表年轻的女人——依她(或他)的观点而定。「你到底还是莉蒂亚的超灵,怎么可以让她做这种事?」
七号说:「她把我搞迷糊了。她的上一辈子……她完全不信任我。等到她死以后,知道真的有灵魂,又要我把真相直接呈现给她看。虽然是她自己决定要生作约瑟夫和碧安卡的女儿崔娣的,但是如果你问我,我要说她玩这种自由意志玩过头了。她现在连自己是不是想重生都不确定,除非她……」
七号话头断了。由于担心的缘故,他已经忘了保持那间假造的候诊室。他和赛变成了无目标的两个光点。不过七号立刻又重建了这个环境,并希望赛没有发现。赛只是无力地笑着。既然她没有讲话,七号就若无其事的继续讲。
「那未来的父亲也有问题。事实上,我和约瑟夫本身没什么麻烦。起先他是想当艺术家,很自由,无牵无挂。但后来他却想要讨老婆、生孩子……」
「然而现在,」赛打断他的话,「他老婆就要生孩子了,他却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当父亲。」
七号抗议的说:「原来你一直在监视我。这件事你早就知道。」
「等到莉蒂亚找到诸神,她又会希望整个世界停下来,对不对?」她的声音又开始在空中颤抖,然后纷纷飘落到角落的红丝绒沙发,降落在皮椅上。
七号喊道:「别再这样。」可是来不及了,空中到处都是声音,有的闪烁如水晶,有的低鸣如雷,化成千百个光声碎片,然后落到地毯上,聚集成堆。赛毫不理会——事实上她有一半是觉知的,她说:「寻找诸神可能很棘手、麻烦,可是又很好玩。你听我说,不要忘了莉蒂亚和约瑟夫都是你的人身,所以其中也有一些你的个性在。莉蒂亚说她什么神都不信。当然,这就是她这么急切找神的原因。而且……」
「她来了,」七号喊说,「请你不要告诉她我们讨论的这些事情。她有很夸张的隐私感 」
赛说:「好。但是不要忘了,你自己对神的看法也很重要。」她把这些声音消掉。莉蒂亚走了进来。
莉蒂亚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样子。她甩一下乌黑长发,啪一声擦了一下手指说:「我猜这是医院的诊疗室。有关灵魂医疗这一类的东西。」
七号笑一笑:「我想是的。」
莉蒂亚回说:「就是。生理的医生没什么用,灵魂的医生也好不到哪去。」她笑一笑,从裤袋中拿出一支假想烟。七号帮她点烟,然后悄悄对赛说:「我和你说过的……她有点……麻烦。」
莉蒂亚见过赛多次。她对她笑一笑表示打招呼,而且还耸耸肩膀。七号不理会——或者说几近不理会——她的轻忽。莉蒂亚皱着眉头说:「不管怎么样,如果找到什么神可以放进时间里的话,都要他告诉我一些地球的状况。」
赛变成了——多多少少算是——年轻的女人。这就是说,她化成了和莉蒂亚类似的形体,以便和她建立关系。她的念头转得很快,因此在莉蒂亚看来,她一下子出现,一下子又消失,叫人迷惑了。
莉蒂亚紧张地喷着假烟,说:「如果我要再出生,那么我第一个要找的就是神——或者上帝,都可以。可是等我有了形体生命,就还有别的事要干。因此可以的话,我最好趁这个机会,否则我以后就不知道了。就我所知,神——如果有神的话——从来没有做多少好事。但我想,如果我们能找到一个正派的,我们就可以……就可以把他,或者她,放进时间里。我想在地球上,神换成女性也是可以的。」
七号很开心地笑着对赛说:「你看,她想把那些神放在她上一辈子时间的后面。她很了解那个时期。她现在连偏见都还很新鲜。」
「我想你们似乎把这种事看成了一种资产。」赛说,「如果我是你,我会忘了什么把神放进时间里的事——我是说,如果你找得到有人愿意从事这种冒险的话。七号,我要告诉你,关于这一个学期的工作,你故意忘掉了一些事情。你在某些题材上所有的知识没有办法要用就用,因为,如果不是这样,你可能会过度支使你的人身。」
赛的话中有些东西打击到七号一时的自满,他简直惊慌了起来,但还是继续讲,自认非常勇敢:「莉蒂亚知道一般人对神有什么期望。当然,我们会先查一下旧神。如果我们找到什么新神,他们也必须了解地球的习俗才行。譬如,你也知道,地球人一直保持性别的差异,他们一生不是男性就是女性……」
「不是男性就是女性?就两种?」
她的话彷若雷鸣一般打在七号所有的经验上,四处洒下了影像。在他的心眼之前闪耀着几百万种动、植、矿物的性别。各种配偶与复配偶在那里不断的繁殖生命、更新生命。他知道,他都知道,只是在某个层面上,他都忘了。要不,他也可能为了千种理由假装不知道。这时候,七号跨出了自己的视野,走进了一个很大的视野,感觉自己好像有一千个头,每一个头都眼花撩乱。他在自己心的背后,艰难地回想自己在神的事情上到底忘记了什么。
七号回神过来时,赛还是不相信,还在说:「才两性吗?」这一次七号现出的是十四岁少男的形体,站在那里,低着头,鼓着清新的脸颊,说:「赛普路斯,这一点都不公平。」
现在,赛看起来比莉蒂亚老了,比什么人都老,只是那样子很奇怪,因为她的五官在可见的范围内并没有什么变化。她想对七号和莉蒂亚笑一笑,想安慰他们。可是,从她的知识看他们,他们却变得很远,使她再也知觉不到他们。她在时间和空间里寻找,觉得很累,最后仍找到他们;先是超灵七号——他那野性的能量吸引了她,但那股能量又变成了严肃的质问。
他问:「你在哪里?」他告诉自己他不应该问这个问题。他应该知道的。
莉蒂亚抗议说:「我一直不知道你们在干什么。」她坐在假红沙发上手指紧张地敲着杂志。「我有一种很坏的感觉,觉得我们的寻找诸神会在完全料想不到的情况下结束。」
但是,身为一个十四岁少年,超灵七号这时却觉得一种古老的童年在吸引他,使他回到一种新颖的东西;这种新颖的东西是每一种最小存有的中心。他知道找神是小孩子的游戏,但又只有这种游戏值得玩。
他想这些的时候,赛不见了。医生的候诊室连带其中的红绒沙发也不见了,只剩下他和莉蒂亚。七号感到一丝惧怕——他还有那么多的事情要问赛——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他怀着希望四下看看,环境已经变了,无疑是因为莉蒂亚信仰的关系。七号真希望自己知道她对众神到底有什么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