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赛普路斯说:「七号,看着我!你必须做一件事,让崔娣从莉蒂亚那边生出新意识,而且又很独特,属于她独有。」她一边说一边开始转,越转越快,最后变成了声音。七号发现自己听着这股声音,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消失了。第一个声音又长又深,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那种声响很稳定、很单调,好像是所有的物质一起在发声,是物质加物质的沉动声响,重量加古老重量的声响。他直眨眼睛。赛普路斯,或者说她的随便哪一个部分,怎么可能发出这么……这么大的声音?
他自己突然也觉得沉重了起来,好像比几个世界加起来还重似的,并且开始沉入(或者是通过)一种东西里面,却没有速度感,也感觉不到动作。他想,你怎么可能往下掉却感觉不到往下掉的动作?可是那声音把他镇住了。他在那声音里面觉察到慢得难以置信的意念,恐怕要好几个世纪才讲得完,要延宕(拖延)好几个年代,每一句话都比最大的岩石还沉重。在他来看,这么慢的意识,银河几乎等于在一秒钟里生灭。
七号很害怕。赛现在已经完全化入那声音之中。他已经不抱找到她的希望。他自己都快瘫痪在里面了。那长长的声音把他的意识变成了另外一种东西。他的意念开始有一种很奇异的重量,压在他的身上。他陷进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刻感情中。
他真诚地喊道:「赛普路斯,你在哪?」可是连他的恐惧都有一种缓慢的、沉重的稳定。意念在他的心里发出了冗长的声音,好像是从古老的过去开始,而终于在遥远的未来出现似的。那音节太长了,等到赛听到——如果她听得到——的时候,他已经不需要她的帮助了,或者说,他已经没救了。
事实上,他刚觉察到赛普路斯四个字的时候,他的意念还在表达中,可是却已经在心里完成了。这些慢动作的声音,深而缓,一直以一种更慢的速度从他身上跑出去。当然,每一个元音都异常的沉重,七号觉得他简直就可以靠在上面了。
喊到了「你」这个字的时候,七号感觉到那个字奇异的质量。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就抓住了它(他后来对赛说他走是为了要活命。赛听了不由得笑出来)。然后他和声音开始往下掉,那声音变成了:「你——伊伊伊伊。」
他想:「灵魂是永恒的。」所以呢,声音无法带他超越他存在的时间之外,让他进入……才这样想,那第一个「灵」字就在他刚想完的时候开始跑出来,延伸,拉长。然而前一个——呼唤赛普路斯的——意念,却还有一半多没有变成声音,那个「在」还在他的四周回响,后一个意念的「灵」字却已经开始响起。
经过这些冗长的声音轰炸,七号到最后已经完全没办法思考了。他仍然抓在「你」字上面。「你」则在一直向外扩展,一直在自我建设,没完没了。七号吊在声音之桥上,觉得恍恍惚惚的,因为这时他已经明白,原来声音是有质量的。那质量会变长,会变厚。每一个声音都是一边响,一边往下落,可是背后就是筑起一堆质量,绝对不会消失,而且还会在空间里形成结构,甚或就是形成空间的结构。
而且这种结构是有感觉的。
这些结构都是从赛消失在其中的声音出现的。
七号终于也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也消失在声音里了?他现在是不是已经变成声音?他现在的意念是不是先前的他的变奏?他想(尽力去想),这是不可能的。刚这样一想,第一个字就立刻展开那缓慢的、不偏不倚的旅程。他真想哭,可是却不知道怎么哭——再说,他不知道自己这一哭,又会弄出什么声音来?
奇怪的是,现在连他内心的意念也开始慢了下来。他一点办法都没有。他的意识往下沉到深的地方,就在那里,他的意念声从他的身上发出,就像树木从地上长出来一样,很慢,却是自然而然,非常稳定,很有力。
他感觉到一种奇怪的得意,一种无言的喜乐,一种自己就是源头的感觉。只是他不了解这到底代表什么。他已经尽可能地沉得很深了。可是,会沉到什么地方呢?沉到那冗长的、沉重的声音当中吗?沉到那共鸣当中?他是不是……是不是冻结了?他的意念从他的身上冒出来,缓慢而庄严地形成了一些结构。他的话一结束,这些结构就开始发声,好像什么声音大楼终于建好,或者声音当中的声音升起了形色与质量的世界。
~~~~~~~~
他的内心有一种和缓的、稳定的平安。他不害怕了。
他感觉到自己巨大的耐力,
创造力充沛、无限。
他休息,可是意念却不断从四周、
从上下生出。
他意念的声音
成形成像。
每个声音都在
慢动作的舞蹈中。
集结,增厚,冻结,
最后变成花、变成树。
他在中间,
自信,平安,创造。
声音和声音一相接、
相连,在周密的骚动
中一起发声,
就有小鸟复活。
世界由此而生,
他的人格活在其中。七号自此知道自己落到了
自己存在的
根基。
~~~~~~~~
赛从另外一个空间说:「这个和弦是从你出现之处发出来的。」
第一个字开始了。他等了几个世纪,才听到第二个字。赛笑了;博学的、有智慧的,从她存在的根基、从七号出现且仍在出现之处现身又隐匿。
崔娣也从那里出现了,然后进入一个新的「现在」,进入自我意识,但又在要求一个一向就属于她的意识。这个意识现在已经冲进她认知的范围内。
崔娣睁开眼睛,环顾室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