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七号的学生威尔说:「你说什么?」因为七号原本要对莉蒂亚说的话,却在他一下子给推到梦幻教室以后,才说了出来。
七号喘一口气,嘀咕的说:「抱歉,我迟到了。我正在和别人说话。」教室墙壁上挂着同样是假造的校钟。他尽量不去看校钟,说:「现在让我们复习一下这个世界的问题。」教学实习可不是他所喜欢的茶(即不合他胃口之意),不过他也不想混时间。他很高兴自己用的是地球语言。但在他一想到「茶」这个字,课本旁边的磁托盘真的就出现了一杯茶。课本的名称叫做《观念建构下的实体宇宙》。
威尔马上说:「那里不应该有茶。那不是原始结构。」他年轻,高大强壮,微笑着(或者对七号而言是在微笑),带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我在考验你。」七号马上说,「你说对了,这杯茶是杂念产生的结果。我故意让它主导,就是要让你知道……地球会怎样毫无理由的发生不当状况。」
「狗屎!」年轻人说,「我要很抱歉的说,是你自己犯了错误,现在只是在掩饰而已!」
七号说:「我没有犯什么错误。」他的口气严峻过度,「如果你还记得的话,应该知道这时你不该还在上这个课,而且还要我当你的家教。」
「七号,我希望你也不要忘记!」这声音是赛普路斯的声音,只有七号听得见。她在监视七号对威尔的教学。她隐身,七号则是刚从学校毕业的年轻人。七号在心里对赛说:「请记住这个我第一次实习梦幻教学,好吗?『实际生活一个人与世界各种状况的原因』——哇,不管从哪个观点看,这个题目都太大了。」
赛没讲话。
七号对威尔说:「再说一次,我没有什么错误。」他兀自喝了一口茶,笑一笑。
「事实上这茶很好喝,」他说,「这就是一个例子,说明如果不对自己的思想太过追究的话,一个看来微小的错误也可能造就良好的经验。」
赛惨叫一声,说:「不管你的话是对是错,这就叫狡辩。」
威尔当然听不到她的话。他站起来,很慵懒地靠近桌子,带着优越意味(或者说,对七号而言带着优越意味)地笑一笑,说:「你又在替自己找借口了。我想,如果我不是这么讨厌这一门课的话,我大可自己教自己。」
两个人都沉默着。
赛说:「这年轻人多么聪明!」她慈悲地对着七号笑一笑。
七号叹口气说:「威尔,我听说这门课你已经上过三次,还不及格,那就不要说什么自己教自己了。你就坐下吧!」
威尔气愤地耸耸肩膀,坐下来。七号为他感到难过,因此就把茶递给他。茶杯在空中平平的滑过去,降落在威尔的右手。七号又在磁托盘上投射了一片柠檬,然后说:「别难过,实体界的建构从多方面标准看都是高级课程。」
威尔说:「如果这一次再不及格,我就休学。我以前已经告诉过你。」
七号马上回答说:「你既然已经报名,要休学就要申请。我也讨厌论文,所以就不用写了。」
「这样的话,就让我及格,把我弄走吧!」威尔喊着。为了因应威尔的气愤,七号自动改变了形体。七号想,他现在需要的是父亲般的人物——于是他一下子就变成了这样的人物——一个老人,穿着褐袍、背心、凉鞋。
「到最后不是你的老师让你及格,而是你让自己及格。」七号(以这个老人的身份)说,「来,你很有创造力,又充满活力,不要对自己这么没有耐性。」
威尔平静了一些,但旋即又站起来,皱着眉头说:「这种课老是发生这种事。老师老是变成你,要不就是你变成老师。不过我要说我比较喜欢你。和我年龄相近,又没有比我懂多少事情。」
七号说:「没错。」
威尔又怀疑地说:「我现在是醒着,还是在做梦?我只要在这里,就弄不清楚。」七号说:「是清醒也是做梦。你现在应该已经清楚了。」
威尔说:「清楚?我什么都不清楚。而且,我根本认为『实体界』这种课程很烂。」
七号说:「那你为什么要上?」他差一点就要变回年轻的老师,幸好及时控制住了。
威尔叫道:「为了要证明我做得到。」
七号惊骇之余,忘了自己,不禁对着赛喊说:「你听到没有?」接着,又尽可能平静地对威尔说,「这就是你的问题所在。你根本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你可以,包括你自己。」
威尔还来不及回答,赛现身了。然而威尔只是呆在那里,不讲话;因为跟着赛的形体而来的,是他明确地感觉到有一股力量和肯定。他突然一下子知道自己虽然有种种问题,但终归不会有事的。只是他不论如何都搞不懂站在他前面这个人是谁。
别的不说,赛使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和姐姐——不一定和赛完全一样(因为她们常常使他很苦恼),却是他心目中希望她们的样子。但同时,赛又很像另外一个人,一个他常常梦见和她见面、恋爱的女人(不是女孩子)。所有这些影像全都混在眼前所见的这个女人身上,他分都分不清楚。而且,不知为什么,威尔感觉越来越有信心。
他——回想着梦中的人物:「你是那个女性原理吗?那个女缪思?或者是……母神?我真的在地球上学了很多东西。」她没有回答,于是他又说,「我有时候看来很笨,其实不然。」
七号在旁边看着,心想:真奇妙,因为威尔现在看起来很自在潇洒,甚至有些粗鲁。他向赛走过去,说:「不管你是谁,你真他妈的吸引人。」越接近她,他就觉得越有信心,力量就越强。
突然间,他觉得自己不能再接近了。他心里出现了一个影像,使他看到自己是这么卑鄙。他这么趾高气昂地接近的其实是——其实是什么?
原先那个女人的形体模糊了,然而却又变大;他感觉到其中有很强的力量在动。虽然他有一部分知道自己感觉错误,但还是禁不住喊说:「你是女性原理!」然而就在他喊的时候,他已经靠得太近了。他顿时感觉到自己置身于一股难以置信的镇静力量当中;这股力量在抓他——也就是说,他感觉到这股力量抓住了他的心,或者说在抓他的心。他慌忙的告诉自己说,梦总是从荒诞变为恐怖。但是他同时又想,接受这种强大镇静力量的安慰有什么不好呢?因为这力量是他自己的力量啊!超乎女性与男性的关系,是他的存在寄托于其中的巨大平安呢!但是,他绝望的想,这股力量实在太庞大了——他这一说,或这一喊,一切突然就结束了;他坐在床上,浑身冒着冷汗。
整个房间充满了一种怪异的宁静,他狐疑地四下看着。是不是平常的夜色起了奇怪的灰白雾?也许这是雾和窗户打开所造成的?他很紧张的去摸索。
「他隐隐约约看到了我们。」赛说,「不管什么时候,他只要感觉到虚与实之间的空间,就会感觉到别的实相。」
七号懊丧的说:「你对他太苛刻了,他没有办法认同自己的生命力——真的。他把它当敌人看。」
赛笑着说:「要不就说它是女性原理。」
七号更加懊丧地说:「我也不是很喜欢梦幻课程。」
威尔已经醒了一半。他望着眼前一片黑暗,心里说:「这里还有人在吗?」七号说:「没有,睡吧!」
威尔说:「很好,因为我刚刚受到了惊吓。」他想他是在和自己对话。他站起来,赤裸着身体向窗户走去。
七号对赛说:「他很美。你看那健康的身体,那个姿势……」
威尔姿势变来变去。他意识到自己的厌世,若有所思地垂下头,体味着自己「孤独世间少年」的观感。他经历了多么不寻常的事情!他显然很聪明、很疯狂,才会发生这种事情——即使只是梦也是一样。而且他觉得,只要他感受到什么情绪,那情绪就一定会给模模糊糊的……制造出来。也许他的自信超乎了自己的了解之外?不论如何——他想——他现在比上床之后感觉舒服多了。他决定要有深度的笑一下,于是就有深度的笑了一下。
七号说:「他会记得重要的事情吗?」
「有很多细节会记不住。但是我希望他能够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力。可是,他学到的东西却需要一些时间来融会贯通,因为那没办法用讲的。」
七号哀伤地说:「他有学到东西吗?有时候我真不知道……」
赛说:「你有没有学到东西反而比较重要。威尔的事情这一次我帮你了。可是从现在开始,你要自己面对他。记住,虽然你必须暂时忘记一些事情,但是这次的经验也是你自己选择的。所以,你要告诉自己你知道怎么帮助他——这样你就真的会帮助他!」这时她和七号已经变成了两个光点。威尔看见了,以为那是对街二十四小时超市霓虹灯的反光。他的手指在窗台上敲着,那灯光在他的指尖来回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