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约瑟夫一消失,莉蒂亚就叫道:「我绝不提醒他,我会生出来做他的女儿。」七号嘀咕说:「他就是粗心大意。」他真想知道约瑟夫如何能够一方面听到莉蒂亚的话,一方面又若无其事。
「你好像有什么问题,」飞马说,「我能够帮忙吗?」
莉蒂亚皱着眉,严肃的说:「你只是一部分的神话变成真的而已。我还记得……飞马,是灵感之神……」
「是的,我常常帮助你,只是不见得用这个形体。」飞马回说,「你很幸运,我是你相信的神,只是你对我的观念有些混淆不清。」
莉蒂亚酸酸的说:「我想,你总不至于说,我上辈子写的诗都是由于你吧!」飞马笑着说:「难道是由于你吗?」
她说:「当然。要不还会有谁?」可是她开始想起,自己的确常常觉得那些诗像是她的,又不像她的。
「是你写的没错,」飞马有些自得,「不过却是我引你到诗存在的那个地方的。」莉蒂亚有些不高兴的说:「那时候我要的是诗,现在我要的可是神——如果有神的话。」
飞马前足踩着草地,说:「很好,你已经找到一个。」
莉蒂亚尽量不显出失望的口气:「好吧,就算我已经知道灵感是怎么一回事。我没有伤害你的意思,但是我真的没想到神会是一匹马。不论是神、不是神,马就是马,即使像你这么能言善道也是一样。你的演说技巧很棒。」莉蒂亚突然想起自己也教过英语。
七号一直站在旁边让莉蒂亚讲话。可是现在他紧张地插进来说:「莉蒂亚,我建议你结束这次谈话,否则你会后悔的。灵感是很麻烦的东西。」
莉蒂亚对飞马说:「我相信只要我碰到了真的神,我一定认得出来。而马,即使有翅膀,还是马。我的意思是,有翅膀不一定代表神性。」
七号听到赛普路斯不知从哪里发出的声音说:「你最好赶快把她的错误观念去除,否则恐怕会制造莫须有的麻烦。」
「你开玩笑,」七号心里喊道,「她顽固得很,你知道这件事我们必须照她的方法……」
「但是要有人带。不要忘了练习你的梦课程教学。」
七号根本来不及回答。时间还没有开始起皱纹,他却已经先感觉到了。他知道莉蒂亚这次是过头了些。
他转身向她。她说:「我在地球的最惨的时候曾经祈祷求助,可是就是没有神理我。」
「莉蒂亚,不可以,不可以,」七号喊道,「赶快改变话题!」
可是她还是挑衅地瞪着飞马说:「我最惨的时候,就是没有神理我。」
飞马说:「你确定吗?」刚说完,立刻就起了一场变化,快得连七号都惊愕不已。他只听到时间加速,接着莉蒂亚的朝圣之旅就变成了噩梦。他当下就看见(还好是后见之明——赛普路斯后来说)事情的究竟:莉蒂亚回到了她上辈子最惨的时光。
她在一家赡养院的日光室里,人已经奄奄一息,坐在轮椅上,眉头深锁,望着大窗户外面的山。她吃了药,人深陷在轮椅当中。可是她却觉得自己醉了,头晕目眩,好像已经在什么放纵的宴会中喝了好几天的酒。然而,她也知道自己哪里都没去过。她已经离开了那老人之家。这一点很清楚。但不管是不是坐轮椅,她确实在某个地方,正在自己无法理解的某种精神旅途中。
「亲爱的,吃药。」护士惟一太太说。
莉蒂亚愤怒的心想:「我真想『亲爱』她。」她确实很愤怒,但是这股愤怒的能量还是无法使她的手脚动起来。如果是从前,她的手脚会有动作的。
惟一太太说:「现在我们张嘴。」口气软硬兼施。
莉蒂亚对自己说:「妈的,我知道。」可是她还是张开了下颚而且还松垮垮的;她自己都很惊讶。接着她感到药片从软软的、可是有点遥远的食道滑了下去。这食道好像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只是她知道其实以前是有关系的。
窗外展开了暮色——她注视着。山下,一间加油站的灯光亮了起来。她想,至少这间加油站一直是加油站,一直很正常。而现在——她带着一种骄傲的好奇心看着——霓虹灯上那一匹红色飞马却举起前腿,正要轻轻地踏进第一波闪亮的空气中。它嘶鸣一声,振起翅膀,把刚入夜的云彩激起阵阵涟漪,就要起飞。奇怪,为什么没有人听见?她笑了一下,至少是在心里——因为她不知道自己的嘴唇动了没有。附近有一些农庄。
她想象这一匹飞马是在向农庄里所有的马撕鸣,释放它们,给它们翅膀,于是几百匹马就奔上原野,而农夫惊愕得只能愣在一边观看。
她在心里看到了这一切。可是她又摇摇头,心想,那些药,是那些药使她疯了。那奇幻的马从霓虹招牌上飞走时,她为之绷紧了全身的骨头。不过才一下子而已,整个事情一结束,她又软了下去,觉得很悲伤。她开始模模糊糊了解到自己的处境。不但是她给绑在这里,合法的给封了嘴因此无从诉诸于什么正义,而且,事实上这个世界也变了。现在再也没有什么东西是永久不变的了。这种事情是他妈的他们给她吃药造成的;如若不然,至少他们知道发生这种事,却不希望老人家告诉年轻人。这其中的秘密在于,这个世界其实一直在变,而你一旦脱离,便看到了真相。
七号连忙说:「喔,莉蒂亚,是这样没错,但也不全是这样。你没有必要再经历安养院的处境。」可是莉蒂亚不听他的,因为她活着的时候并不信自己有灵魂。所以七号只好等——等机会随机应变释放她。
她想,也许等你一死,事情就清楚了。可是她又怀疑这一点。她的观念从她心灵的山滚了下来,滚得很快,她只来得及抓住几个。其他都不见了。跑哪里去了?
惟一太太端着餐盘走过来说:「吃饭饭喽!」
莉蒂亚连忙打起精神。
惟一太太用怕怕的口气说:「小心,不要打翻了饭菜,很烫。」
莉蒂亚望着腿上的餐盘。饭菜的热使她重新感觉到大腿的存在。惟一太太把她的绳子解开,要她吃饭,可是莉蒂亚根本不想吃他妈的他们的饭。由于她有些部分不晓得跑去了什么地方,于是她使尽意志力,振作起来,对准焦点,提起肌肉,抓起餐盘——连带上面的碟子、刀叉、冰淇淋匙等等——丢了出去。
然后,她满意地坐回来,心里想说:「我认为这是你们他妈的下了药的饭菜。」可是她的嘴,她的唇却变成了棉花一般,讲出去的声音软趴趴的,有气无力,因此什么话都没讲。她只好在心里喊说:「老天!」
惟一太太在收拾饭菜。这时莉蒂亚发现了一件事——是她的病友。这些病友本来就坐在他们的椅子上,一直在她旁边,只是她没有注意到。只要有护士在,他们都故意不理人,显得很笨的样子。所以她一向也不理踩他们形成的背景声。可是这一次,他们的声音不再是低语,而是突然变得很大声、很真实,而且又他妈的近得跟打雷一样,甚至他妈的比她听过的雷声还要大。
基督说:「我们刚刚看到了真正的复活,她的眼神稍微亮了一些。」
莉蒂亚说:「你到底是谁?」
基督友善地说:「耶稣•基督。」
「还有宙斯,在此为您服务。」宙斯说。
莉蒂亚想,要不是注意到他们是新来的病人,还真不知道怎样讲话才得体。最后她说:「这里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是神。」她很钦佩自己讽刺的口气。她怎么突然思考清晰起来了呢?
宙斯回她的话说:「当然,我们都是神。」
希娜走进来,说:「你们都认为自己是神。」她在金色床垫上坐下来,整片天鹅绒裙子铺在床垫上。「他们……疯得像神,」她对莉蒂亚说,「不过我得承认他们虽然很疯,却很迷人。如果他们不是中邪,他们算什么呢?也许他们真的是神,只是年老痴呆了吧?」
莉蒂亚什么话都不敢说。
「不要这么不高兴,好吗?」希娜说,「做个比较快乐的人吧!基督和宙斯虽然不是真的神,可是他们真的认为他们是神,我就照这样对待他们。」
莉蒂亚低头看溅在自己睡袍上的饭菜。
「嗯,亲爱的。」希娜递给莉蒂亚一面银镜。
莉蒂亚往镜中一看,吓了一跳——她看到自己一张很老的脸,瘦骨嶙峋,长满了皱纹,可是却又一副满足的样子。这张脸也充满了痛苦、愤怒、悲伤。她虽然疑惑,却知道不满在这里已经不合时宜。「要不你还期望我怎么样?」她说,「这就是我的样子。这就是我。」
「这只是几个你其中的一个。」希娜带着最轻微的不悦说,「来吧!变一下。然后吃饭。」
基督说:「加利利来的鱼。」
宙斯说:「罗马来的上好鹅肉。只有神才有这种宴飨。」
「变啊!」希娜催莉蒂亚。莉蒂亚望着镜子,在镜子里她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七岁大,嘟着嘴。她立刻就想起来——那是她一年级的时候。她在发脾气,于是老师就叫她去照镜子。她看着自己生气的表情,最后不禁笑了出来。而现在,那一对热切的、自以为是的、年轻的眼睛从镜子里望着自己,那生气的模样这么清新、这么天真,看得莉蒂亚都想哭。这小孩子的表情这么……这么好玩;那好玩的样子她只觉得无法理解,于是她突然对着那张脸笑了一下。
希娜(兼一年级的导师)说:「这样好多了。」
莉蒂亚倒抽一口气,因为她认为这个小孩子看到她——这个老妇人——笑了一下。这个小孩子看到了并且很喜欢的,是这张老妇人长满皱纹可是明亮的脸,是使她禁不住笑出来、忘掉自己脾气的脸。
镜面突然皱了,小孩子的脸消失了。莉蒂亚现在看到的是好玩、有尊严、笑得很好看的老脸;那是她自己。
希娜(兼一年级导师)说:「你看,不难,对不对?」她一边整理裙子,加上一条夏季的绿围巾,一边温柔地说:「你也可以把轮椅变一下。」
莉蒂亚搞胡涂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低头看自己,发现自己已经不再绑在椅子上。不过这是他们把她解开的,不是吗?
希娜说:「基督,请帮帮她。」
基督优雅地向前倾身,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莉蒂亚不安地瞄着他。他是不是赡养院中坐在她隔壁的那个老家伙?是图画和圣经中都没见过的年老基督吗?但是不论如何,她觉得他很慈祥。所以为什么要伤害他的感情?于是她叹口气说:「你是基督。」
「正是,」基督回说,「我跟你说,不管你是老、是年轻、是男是女,你就是你。你现在不必老,也不必生病。现在绝对不必,其他时候也不必。所以,你现在最喜欢什么样子,就变什么样子。」
宙斯喃喃地说:「然后也许我们就可以吃晚饭。」可是莉蒂亚一直看着基督,没有听到他的话。基督的口气这么肯定,实在荒唐。他点头的时候,那灰白的鬈发也跟着肯定地跳跃着。他褐色的眼睛连眨都没眨一下,睁得大大的,眼神带着老人特有的纯真。他很希望她赶快变,而她不想伤他的心。
他说:「女儿。」
她果真一下子就变成了一个女子,年轻、明艳,令人难以置信。
希娜说:「漂亮!基督。」
基督说:「对!我宝刀未老!」他长满皱纹的两手互相搓一下,显然很满意的样子。
宙斯叫道:「那么我们可以吃饭了吧!」他拍一拍手,就出现了一张饭桌,桌上全是可口的菜肴。他不太优雅地抓了一只羊腿,然后说:「我们每个人都各有所属了,你来干什么?」
莉蒂亚刚抬头起来想要回答,人却傻了。因为宙斯那一对眼睛霎时变得很年轻诚恳——而且很熟悉很熟悉。那是七号的眼睛。莉蒂亚一明白过来,整个情景就消失了,
一切又回到原来的她。「到底怎么搞的?」她叫道,「真可怕!我脱离了一个最悲惨的状况……」
「你要求帮助,并且如愿以偿。」七号说,「那是你早已遗忘了的一件事。我倒是很惨,等了很久才和你联络上。我累了。另外,我还有一件事,这件事我一点都不期待,那就是我的梦幻课教学。我要教的是一个很麻烦的学生。」他本来想说「和你一样」,但是忍住了。因为,别的不说,莉蒂亚所犯的错误至少还满有趣的。另外,他自己也聪明,不想惹起一番争吵。所以他就说:「我一直卷入你的问题里面,根本已经忘记还有人那么需要我。不是,是差一点忘记。」他修正着说,假设赛普路斯也在听。
七号连忙把莉蒂亚弄出去,弄到一条无尽的长廊上。那是通往上帝住所各区的众多长廊之一。他说:「你会在这里等我回来吗?反正你也需要一个人消化一下你的经验。」
莉蒂亚很高兴自己又恢复了健康、强壮,因此也不假思索地点头。七号还要对她说什么,刚开口,环境就变了,或者不如说,他已经到了外面。「莉蒂亚,不要忘」当然,莉蒂亚什么都没有听到。